面包车在一望无尽的铁皮屋前停了下来,在晴朗的夜色下,这排二层高的小楼显得格外突兀。加上司机和摄影师,我们一行总共八个人。大家把黑色帽T的帽子套在头上,一个接一个跳下车。我没有穿帽T,只能把黑色夹克的领子竖起来充数。

彼德早就打开了行李箱,大家走过去,每个人从里面拎出两个漆成深色的运猫的箱子,然後弯着腰,躲进灌木丛的黑影里。高大的建筑物,在屋前抛下一溜黑沉沉的阴影。那黑暗压抑的气氛,总让人联想起某个举行邪恶仪式的秘密宗教场所。这种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。

就在这座二层楼高的楼房里,
关着几万只、甚至几十万只鸡。

这一次,我肯定来不及数。面包车缓缓开走了。彼德拎着箱子,走在队伍的第一个。我们跟在後面,悄悄走出几百公尺,一直走到铁门前,然後站在那里,等着彼德走回去,把无线遥控的监视器安装好。头顶星光闪烁,清澈的夜空看上去就像是天文馆里的星空。但是,在屋前的阴影里却到处漆黑一团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
乖乖牌参与动物拯救行动组织

每个人都屏住气,一声不吭。站在我身旁的一个女孩蹲下身子,把尿撒在草丛里。更可笑的是,我的右膝盖突然开始颤抖,一个劲地抖个不停。过了好半天,才渐渐放慢下来,把抖动的频率固定在类似缝纫机针头的速度上。这辈子,我从没有打过劫,也没搭过一次野鸡车。当年,有一次我跟在两支汉堡的庞克乐队「金色柠檬」和「呼拉」的屁股後面,随他们去赶场演出,乐手们已经钻进了地铁,而我却执意要到自动售票机买票再上车。那一大群人的哄笑和挖苦,也没能让我改变主意。

我挪了几步,想让紧张的膝盖放松下来。一个人若想做些自认为正确的事,不仅要克服脆弱的神经,有时候,还得不惜和法律对抗。以「此乃非人类」为理由,为欺负、压搾和残杀弱者寻找藉口,这不是我所理解的法律。

彼德回来了。他递给我们每个人一双黑色的、用完即丢的橡胶手套——哪里能弄到这些东西?莫非是动物拯救组织的专用品?——和一副塑胶鞋套,以免我们把细菌带进鸡圈。

真没想到,动物拯救行动组织得竟然这样细致,这麽有条不紊。我没有听到过一句指令,但每人似乎都很清楚,下一步该做些什麽。

如果让彼德去管理一家大企业的话,他一定会是个不错的老板。这时,只见他独自悄悄走过去,把门打开一条缝,探身观察里面的动静,看看有没有鸡蹲在门後面。如果这时候,所有人全部一拥而上的话,肯定会把鸡吓得乱扑乱跳、争先恐後地往门外逃。我们解放这些鸡,可不是为了给牠们自由,然後让牠们变成狐狸的大餐。

和平常的动物拯救行动不同的是,我们并不是简单地打开栅栏门,把动物放出去,让牠们被突如其来的自由搞得不知所措,而是根据我们的安置能力,救出相应数量的动物。我使劲把橡胶手套往手上套,但因为天太黑,或者是尺寸不对,说什麽也套不上。直到彼德把门彻底打开,我的手套还没有戴好。但是来不及了,我们必须拎起箱子,立刻开始行动。

大家一个跟着一个,陆续钻进鸡舍,把箱子在靠近大门处叠好,然後顺着墙边,摸黑往前走。我还在跟两只橡胶手套搏斗着,突然,啪的一声──一只破了,啪──另一只也破了。在距离前额几公分远的地方,我可以感觉到鸡的温度,嗅到牠们的气味,听到牠们紧张的咕咕声。就在刚刚进门的时候,藉着彼德头灯的微弱光亮,我和牠们短暂地打了个照面。所有人都进来了,大家贴着墙,一字排开站好,然後打开各自的头灯。撕破的手套黏乎乎地挂在我的手指上,八成是我慌乱中套错了指头。面前一大排高大的铁架,看起来和建材五金大卖场里的金属货架没什麽两样,只不过,上面堆的货物只有一种:长着棕色羽毛的母鸡。

工厂化的「模范」养鸡场

在女摄影师的闪光灯把铁架照亮的一瞬间,我忽然感觉一阵晕眩。眼前的景象,就像是一只鸡站在两面巨大的镜子之间,镜像被一遍遍反射,变成了一列长长的无止尽的母鸡方阵。彼德遗憾地说,很抱歉没能找到一家比状况较为糟糕的养鸡场,这个地方看起来简直就是鸡舍中的典范。而且眼前这一家,并不是真正的笼式养鸡场,而是圈养的,所以不会让人感觉很可怕。

第一眼看上去,这座鸡舍和里面的鸡甚至很有井然有序。屋里的空气也不算难闻,只略微有些霉味。供鸡活动的地盘位於鸡笼下方,它的高度对人来说虽然有些委屈,但对那些平时总喜欢往低矮的灌木丛里钻的鸡来说,当然算不上什麽。鸡笼里铺着沙子,可供鸡用来练习刨食,虽然刨来刨去,也刨不出什麽可以吃的东西。

整座鸡舍,看不见一只死鸡,也看不见太多的粪便。这里,简直称得上是一间模范鸡舍。但是,当我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後,我突然看到一只畸形怪物,刚刚还趴在地上,现在正一摇一晃地朝我走过来。

那当然是一只鸡,这里除了鸡,也找不出别的东西。但是,这只鸡的样子,就像是我小时候用栗子和火柴棒做成的小鸡。一颗正常大小的鸡头在细细的脖颈上,下面是羽毛稀疏的身子。脖子光秃秃的,那模样活像是秃鹰。背上的毛也几乎全掉光了,看上去就像是刚从煮汤的锅里蹦出来的一只鸡。

过度拥挤的空间、被剪掉的鸡嘴

在仔细观察了周围其他鸡以後,我发现,这里至少每两只鸡当中,便有一只的情况恶劣(羽毛稀疏或秃头)或极端恶劣(大面积缺羽、皮肤裸露、秃颈)。由於鸡的位置比人的视线略高,而且一只只挤在一起,所以牠们身子侧面和後面掉了毛的地方很难一眼看到。

在整个鸡群里,
找不出一只羽毛完整的鸡。

这就是法律允许的大规模饲养业的原则:在可允许的范围内,尽可能在同一空间内饲养更多的动物。但是我们不禁要问一问:什麽叫「可允许的范围」?

如果鸡被挤得掉了毛,就像是被割草机剪过一样,那就可以说明,笼里养的鸡数量太多了。

人们应该从鸡舍里拿出两三千只鸡来,好让剩下的鸡不再挤得掉毛。但实际上,人们却总是想尽办法,让鸡去适应这种不适宜的环境。彼德叫我注意那些鸡的喙。它们是被剪断的。

这是养鸡场通行的作法:用烧热的钢丝或雷射,把鸡喙的前缘剪掉,以免这些鸡因为好斗或无聊而去啄其他鸡的羽毛。断喙的过程一定很痛苦。鸡的大片神经都集中在喙尖上。如果一个人每天给几万只鸡断喙,难免会出差错。有的鸡被剪断的不是喙尖,而是大半个喙。那些被剪掉半截喙的鸡看起来根本不像禽类,而像是某种长着角的小恐龙。

有些鸡的上半截喙完全被剪掉了,所以根本没办法再啄食。假如不是吃流食的话,这些鸡多半只能饿死。

可是,为什麽这些鸡被剪断了喙,却仍然被啄得光秃秃的呢?我只能想到两种解释:一是断喙的办法根本没有用;二是这种养殖法把鸡变得脾气暴躁,非要相互掐个你死我活不可。而後一种可能性,正是人们想要避免的。但是,只要这些鸡能坚持几个月,并且坚持下蛋,就算牠们浑身被啄得一毛不剩,又有何妨呢?

彼德递给我一只打开的箱子。我抬头看着头顶铁架上的一只只鸡,牠们正用谴责的眼光望着我。我的心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:当一个人死後,也许那些被他吃掉的动物都在等着他,然後用这样的目光怒视他。就像我面前的这些鸡一样。

「天啊,我该拿哪一只啊?」我不知所措地问。

「我都是拿到哪只算哪只,」彼德答道,「有些人是挑那些模样最可怜的鸡。不过,你也可以这麽想:反正那些鸡也活不长了,还不如去救一些能活得更久的。」

我最终还是决定挑那些掉毛最严重、受的苦很可能最多的鸡去救。其实,我更希望有机会去拯救那些实验室里的动物,比如说米格鲁。人们为了研究牙周炎,常常用钻头钻透这些米格鲁的上颚。如果哪一天我闯进这样一间实验室,我一定会把它砸个稀烂。但是,一来我不知道,假如我被抓进监狱的话,我的马和骡子该交给谁来帮我养;二来到最後,这家研究所肯定会向我索取赔偿,然後继续他们的试验;三来,这样一起小小的拯救行动,就已经吓得我撕破了橡胶手套。最後,我们一共带走了二十四只鸡,每个箱子里装了两只。没有人会发现,这里少了这些鸡。

回去时,我们拎着装满鸡的箱子,躲在树丛里,等着上车。彼德迈开步伐朝着一个大概是装沙子用的硕大铁皮箱走过去,然後招招手,把我叫过去。他打开箱子,用手电筒往里一照,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死鸡。

当我们一行人坐上车时,我突然感到极度的疲惫。

「唉,」我说,「这事可真让人纠结啊,我们救出了二十四只鸡,可每救一只鸡,都要丢下几千只鸡,让牠们继续在鸡笼里受罪。现在,你们还觉得这件事好玩吗?」

大家用吃惊的目光望着我。

「什麽叫好玩啊?」

「哎,刚才那场面多刺激啊!别跟我说,你们刚才不觉得很有趣……」

「这件事我已经干了十年,」彼德说,「我早就不觉得这事有多刺激了。对我来说,问题变得很实际,这就是,每次行动都得熬夜。比如说今天,等我们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早上四点了,也就是说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别忘了,我也有自己的工作。每当过了一个周末,我的身体才刚刚恢复,却又要准备下一次行动了。」

「那你干嘛这麽勤快呢?」

「为了尽可能解救更多的动物啊。」

占美尼这两个月不在家,他正在科隆拍一部电视剧。贝娅特来串门子,他想看看被我带回家的那群鸡。果然,他被鸡的样子吓了一跳。

「牠们不光是羽毛被啄得乱七八糟的,你看看牠们的鸡冠,那麽苍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……」

「是呀,」我回答道,「我们平时吃的那些漂亮的红棕色放养鸡蛋,就是牠们下的。」

 

本文摘自:《你应该吃我吗?:从肉食、有机、素食到果食 一场现代饮食体系的探索之旅》远足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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